可是他笑了哎。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反正向笛看呆了。
仿佛被泰坦尼克号撞击的冰山裂开了狭缝,漏下一道天光,嘴角的弧度很克制,但没能克制住眼里淡淡的笑意。
向笛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句特别老土的台词。
好久都没看到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大晚上的,让人头晕目眩。
向笛脸色微红,反正现在这里也没其他人,看在她这么喜欢他的份上,所以就这一次,她可不可以,稍微自恋一下,认为他笑起来,是因为她?
【亲娘咧,俺不中咧。】
【这男娃儿笑起来咋恁个好看、恁帅咧。】
从网上学来的方言腔调,因为不标准,听起来有点滑稽,还刻意用搞笑的语气来掩盖此刻极致的心动,配上她甜甜的嗓音,莫名有种傻乎乎的可爱劲儿。
说她花痴她也认了,反正她就是被他迷住了。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喜欢死了。】
喉结有些艰涩地上下滚动,冷峻的眉眼彻底缴械,连同乌黑的羽睫振动,柏江忻额角一热,抬手捂住自己的腮帮,被呛到似的咳了几声。
向笛问:“你没事吧?是不是晚上风大着凉了?”
“可能。”夜晚气温低,但耳垂和后颈都在发烫,是有一点儿像着凉了,柏江忻声音有些哑,“你上去吧。”
向笛点头:“好,那你也赶紧回家,别又感冒了,拜拜。”
柏江忻嗯了声,看着向笛转身,推开玻璃防盗门,走进去。
距离不远,她的心声暂时还在他的接收范围内,只听她叹了一口气,又在心里嘟囔。
【我老公的身体不大行啊,三天两头感冒。】
【都说男人要是体质不好的话,在床上的时间会很短,而且精子的活跃度也不好。】
【鼻梁那么挺,看起来下面也应该挺大的,居然是个病美人,中看不中用……】
“……”
柏江忻脸色一沉,刚刚的心情荡然无存。
好色的土拨鼠,永远老实不过三秒钟,又会绕到这上面来。
他转身就走。
【不过无所谓了,又不关我的事,连同桌都不愿意做,他怎么可能喜欢我,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每天能在学校看到他就已经很好了。】
【开心一点,今天他送你回家,还给你买了泡芙耶,你已经是个超级幸运的小女孩了,做人要知足。】
向笛拽着书包带子在等电梯,仰头望着电梯上的数字,边发呆边想。
晚上没什么住户用电梯,电梯很快到了一楼,向笛走进去,转过身,往玻璃门外看,果然,外面已经没有了身影。
柏江忻已经走了。虽然她也希望他能赶紧回家,但他真就这么走了,还是让向笛觉得有些小小的失落。
也是,作为同学,他今天能把她送到小区楼下已经很负责了,又不是男女朋友,他没义务看着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距离拉开,那些在耳边回荡了一整晚的碎碎念,终于彻底听不见了。
柏江忻并没有走远,月光和小区的灯影投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静,眉骨低垂。
明明像以前一样,不在意就好了,但是。
这下算是真碰到个没法不去在意的克星了。
喉结非常细微地滚动了一下,柏江忻最终无解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泡芙袋子,即使克制住却仍有些凌乱的呼吸在早春夜晚的凉风中,化成静谧无形的水汽,在他周围散开。
-
电梯到了楼层,向笛迅速开门进屋,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客厅上此时坐了个人,就急忙往阳台跑去,打开窗往外看。
她家住的楼层高,要看到楼下的人不容易,更何况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了。
向笛撇撇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懒洋洋又欠揍的声音。
“大晚上的发癫啊?冷死了,快关窗。”
向笛哦了声,关上窗。
走回到客厅,瞥了眼沙发上坐着的人,她语气平淡:“你怎么在家?”
沙发上坐着的人是向笛的亲哥,今年大四,已经保研了,而且保的还是本校的研,负责指导他毕业论文的导师很喜欢他,已经预定了要收他做亲传弟子,所以当其他大四毕业生还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哥的毕业论文已经在导师那里获得了肯定,每天闲得跟无业游民似的。
所以亲哥的悠闲,在三个月以后就要奔赴战场的高考生向笛看来,简直碍眼至极,向笛根本不想看到他,巴不得他天天在外面浪。
再加上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和谐友爱,陌生人倒不至于,但互相看不顺眼是事实。
“这你一个人的屋子吗,我不能回?”
向笙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帽衫,撑着下巴,语气懒散,吊着二郎腿斜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是他吃了一桌的橘子皮和瓜子皮,赶小狗似的冲她挥挥手。
“走开,别站在电视前面,挡着我看电视了。”
向笛嫌弃地啧了声,但还是让开了。
接收到妹妹嫌弃的眼神,向笙回敬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看毛啊,没看过大帅哥?还不回房间写作业?”
“……”向笛说,“帅而不自知的才配叫帅哥,请你知晓。”
比如说像柏江忻那样的,帅哥一旦知道自己长得帅并且开始耍帅的时候,就油腻了。
向笙笑了:“帅而不自知那叫瞎,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只要是长得帅的男的,就没有不装的。”
向笛忍不住反驳:“也有不装的好吗?”
“谁啊?”向笙咬了一口橘子瓣,含糊道,“你暗恋的男的?”
向笛瞪大眼:“我没有暗恋的人好吗!”
向笙切了声,不再搭理她。
“……我要写作业了,你把电视声调小,还有。”向笛皱眉看着茶几上的一片狼藉,“你吃完收拾一下,等爸爸妈妈回来,别又把锅甩到我头上,说是我搞的,我不帮你背这个锅。”
向笙没好气地扯唇:“给你亲哥背个黑锅怎么了?这么多年我给你背过的黑锅还少?你上初中的时候看黄色要不是我——”
“喂!!!”向笛大吼一声。
向笙直接被她一记震破屋顶的尖叫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你吼毛啊,土拨鼠转世啊?”向笙抚着胸口说,“心脏病都差点给你吓出来。”
“滚啊你!”向笛咬牙切齿,“你把家里搞得这么乱,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向笙顺势又倒在了沙发上,挑起一边眉,冲她懒洋洋地得意一笑,“爸妈单位碰上领导视察,这几天都加班,不回家了。”
向笛瞪了一眼向笙,直接回房,顺带重重关上门。
死哥,哪壶不提开哪壶,迟早把他在家里这副样子拍视频发到他那个小网红号上去,让他的那些女粉丝都好好看看,她们馋的这个天天在网上搞什么慢镜头卡点变装挑战的“清爽男大”,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邋遢的狗样。
这么一想,向笛果断找出手机,打算现在就拍,手机识别到主人,刚一亮屏,好多微信消息蜂拥而至。
学校三令五申说过,禁止带手机去学校,但还是管不住有人非要带,向笛以前也带,只不过马上要高考了,她怕自己没有那个自制力,还是忍痛把手机放在了家里,反正如果要用手机查东西,可以借同学的查。
但是刚刚在面包店,她看到柏江忻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心想果然只有自己是个老实人。
微信基本上都是群消息,班群的,都是一些表情包,还有家庭群的,有一整个家族都在的“欢乐一家亲”群聊,每天就是一些长辈在里面发早上好晚上好和心灵鸡汤,要不就是发链接让帮自己点赞投票,再不就是让人帮忙砍一刀。
另外向笛家还有个四人小群,成员就是爸妈和她哥还有她。下午的时候爸爸在群里说,这两天他跟妈妈要留在单位加班,然后艾特了向笙,让他回家。
向荣强:【你这几天回家住。@Mr.sandman】
向荣强:【你妹妹一个人在家我跟你妈不放心。】
向笙:【她都十八岁了,她一个人可以的。】
罗琴书:【你回不回去?】
向笙:【不回,我跟室友约好了这两天去外地玩。】
罗琴书:【你回去住,我让你爸给你打五千块旅游基金。】
向笙:【!!!谢母后】
向荣强:【我给你打钱,你感谢你妈[抠鼻]?】
向笙:【谢父皇!】
向荣强:【嗯,退下吧,照顾好你妹妹。】
向笙:【喳,儿臣遵旨。】
不给钱就是老头,给钱就是父皇,多么感天动地的父子之情,向笛翻了个白眼。
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在家,她都十八了,又没有分离焦虑症,家里没个大人照样能活,现在多了个向笙,她还要替他收拾家务。
倒不是她有多勤劳多爱搞完卫生,只是她哥太不讲究了,她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动手收拾,家务不属于男人,不属于女人,只属于看不下去的人。
一头瘫进床里,向笛关闭群聊,突然发现还有个红点没点掉。
她一下子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她哥气的,她都忘了柏江忻加她好友了!
赶紧添加到通讯录,柏江忻的头像是一只长得很帅的布偶猫,她猜测应该是他自己养的,这个头像对她来说不算陌生,毕竟之前没加好友,她就已经在群聊里偷偷翻过好几遍。
那时候还不是好友,所以即使点进去了他的头像,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现在终于可以以好友的身份观察他的朋友圈了。
向笛兴致勃勃地点进去,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换做是其他的男生,向笛只会觉得这个人好装哦,装高冷,但是是柏江忻,她会觉得,嗯,不愧是他,很有他的风格。
加上了好友,向笛也没指望柏江忻会先发消息给她,她先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然后给他又发了个红包。
向笛:【买牛奶和面包的钱~】
等了几分钟,柏江忻回了:【不用了,没多少钱。】
向笛觉得奇怪,不是他让她事后把钱转给他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说不用了?
向笛:【你不要钱,那我们加好友干什么?】
柏江忻那边好几分钟没回,向笛以为他是去忙了,往书桌上一坐,边听歌边写试卷,边等他回复消息。
等耳机里的歌声突然被一道消息提示音给打断,向笛立马解锁屏幕。
柏江忻:【你不想加现在删掉也可以。】
向笛:【没有没有,我很想加的!】
这一句话发过去又觉得好像太不矜持了,她想撤回,但是撤回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她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一直很想加你来着,我有些题目不会做,回家以后也不知道该问谁,以后我有不会的题目可以在微信里问你吗?】
以学习为幌子,这样应该显得没那么上赶着了,向笛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柏江忻:【你可以直接在学校问我。】
向笛:【哦哦,我主要是怕打扰到你。】
柏江忻:【只是问题目的话不会。】
意思是问其他的会打扰到他?她有问过他其他的事吗?
向笛冥思苦想了会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打扰到他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平时对他还挺讲礼貌有分寸的啊。
难道她有什么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冒犯到他了?
肯定是,难怪他说要换座位!
犹豫了几秒钟,向笛还是决定打探一下,她虽然不指望柏江忻能喜欢自己,但至少不能让他讨厌自己吧?
向笛:【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柏江忻:【嗯。】
向笛:【你为什么想找老师换座位啊?是我的问题吗?】
向笛:【如果我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以后一定注意。】
她的语气格外真诚,哪怕隔着手机屏幕,似乎都能看见她此刻真诚的表情。
良久,柏江忻回复:【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还要换座位呢?是单纯地不喜欢她这个人吗?所以她这下连努力的余地都没有了?
没有缘由的不喜欢,其实就是没感觉,向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打算用沉默结束这段不怎么令她开心的对话,她不是那种即使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还会硬凑上去的人。
而这时柏江忻又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的问题?他会有什么问题?
他不说,向笛也不可能冒犯地去问。
她只能再努力一把:【你不用把锅甩给自己,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才好改。】
她又特别客套地多说了句:【你是年级第一,要是因为跟我做同桌影响了你的学习,那我会被老师锤死的orz。】
柏江忻:【没有,你很好。没有影响我,我对你也没有意见。】
向笛一时愣住。
柏江忻……说她很好。
即使她知道这一句很好,跟好人卡的意思没什么区别,对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不讨厌她而已。
但向笛已经很开心了,这样起码能够说明,哪怕不做同桌,他们之间,也依旧有当好朋友的可能。
很不错了!开心!嘿嘿。
-
向笛发来了一个小猫咪笑脸的表情包,问他到家了没有。
柏江忻说还没有,她说路上小心,到家了也给她发一个消息报平安。
柏江忻说好。
她本来还想调皮地调侃一句,好看的男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也要注意安全,但一想,不确定柏江忻能不能接受这种调侃,还是没说了。
柏江忻直接打车回的家,家里的阿姨知道他学习辛苦,每晚都会给他做点营养的夜宵,等他回来吃。
今天到家也是依旧,只不过阿姨的夜宵多做了一碗。
看着坐在餐厅里一边看平板一边喝粥的男人,柏江忻皱起眉。
男人还穿着一身西装,外套都没脱,显然也是才应酬完回来。
柏江忻跟他长得有几分像,五官端正英挺,清冷疏离的眉眼,但男人的眉眼中更多了一些时光的磨砺。
平时日理万机的柏总今天居然在家吃夜宵,柏江忻没说什么,直接坐在了男人对面。
沉默了十几秒,最后还是男人开口:“高三的晚自习这么晚才下课?”
柏江忻不喜欢解释他觉得没必要的东西,即使是面对父亲,他直接嗯了声。
之后再无话了,柏光蹙眉,放下粥勺,看着儿子。
柏江忻好似没有发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始终低着头吃粥,
模样斯文,垂下的睫毛挡住能够察觉到情绪的眼睛。
柏光提起不久后学校家长会的事,这是高三的最后一次家长会,所以老师早就在群里通知了各位家长,能到的务必到。
柏光虽然忙,但也没有忙到连抽几个小时参加家长会的时间都没有,他犹豫去不去,纯粹是因为之前缺席缺惯了,反正儿子在学校从来没犯过错,他就算去了,也是被老师拉着一通夸,他平时在工作应酬中听马屁听得实在太多了,不想再去应付老师。
再加上,他们父子俩实在是不亲近。
柏江忻并不是从小到大都这样,他小时候还是有小朋友的样子的,也比较愿意亲近父母,可自从他和前妻起诉离婚后,儿子对他、对前妻的态度,瞬间就冷了下来。
后来法院判了他跟前妻解除夫妻关系,财产也分割了,那时候柏江忻还很小,所以法官偏向于把孩子判给母亲那边抚养,但柏江忻的母亲拒绝了。
柏光问儿子想不想跟自己生活,柏江忻说想跟爷爷一起生活。
爷爷早就退休多年,老人家只喜欢清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带着老伴长居在附近的二线城市,柏江忻跟着爷爷一直生活到小学毕业,后来是为了升学念书,拿到更好的教育资源,读中学的时候又回到了父亲身边。
把儿子接回来后,父亲特意嘱咐柏光,以后在忻儿面前注意点说话,不要把工作和感情上的那些牢骚说给他听。
柏光说他从来没有对儿子发过牢骚,父亲又说,在心里想也不行!
柏光觉得挺无奈的,又不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一个成年人,工作、家庭、社会,各种压力都要面对,怎么可能一点牢骚都没有。
如果对着儿子,连心里有一点牢骚都不行,那他宁愿回避。
他对儿子没有什么要求,儿子对他也没有什么要求,一个负责提供物质,一个负责好好读书,成年以后儿子从家里独立出去,他这个父亲也算是完成了赡养义务,父子俩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当了好些年的陌生人。
高三的最后一次家长会,柏光也是下意识地不想去,可是老师在群里说了好几遍,他又觉得,最后一次,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这次柏光主动提起,柏江忻的态度却还是一如既往:“您要是没空去的话,到时候让您秘书或者司机代替您都行。”
说罢,他又指着一旁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说:“如果您的秘书和司机也都没空,让阿姨去也行。”
阿姨听到了,连手套都没摘,急忙摆手:“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这我怎么能代替,还是柏先生您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闻言,柏光又看向柏江忻。
柏江忻淡淡说:“随便谁去都行。”
然后他放下勺,说自己已经吃好了,柏光看了眼他的碗,皱眉:“都没吃几口,没胃口吗?”
“回来的路上买了点甜点,我吃那个。”
柏江忻起身,路过柏光的时候,柏光无意间发现他校服领子的后面竟然沾了片小叶子,于是下意识地想帮他把叶子拿下来。
谁知他的指尖才刚碰到,儿子就跟条件发射似的,转身推开了他的手。
如果说刚刚父子间生疏的对话还没什么,那这一个举动,柏光是真觉得被儿子搞得有点挂不住脸面了。
柏光沉声说:“你校服领子上有落叶。”
柏江忻微怔,伸手去拿,还真抓到了叶子。
他张张唇,没来得及说什么,柏光就先说了:“柏江忻,我是你爸爸,不是你仇人。”
“这么不想看到我,等读了大学以后,你自己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去吧,我也懒得管你了。”
他以为这样能够震慑住儿子,但柏江忻却忽然扯起一边唇笑了,扬起冷峻的眉毛,就那么锐利而讥讽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行啊。”他淡淡说,“您别忘了到时候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就行。”
孩子是最懂得怎麽惹父母生气的,这种软硬不吃又夹杂着几分轻浮的冷漠语气,最能调动起大人的怒火。
柏江忻在学校虽然也不怎么热情,冷冷淡淡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好接近,可至少对着同学和老师,他是疏离但礼貌客气的,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柏光彻底没心情待在家里了,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转身就走。
主人家又要离开,阿姨急急忙忙追出来问:“您今晚不在家里睡了啊?”
“不睡了。”柏光留下一句,“床单你帮我换回来吧。”
大门啪地一声被推开了,没有关上,现在天儿还冷,供暖系统还没停,冷风嗖嗖地往空旷的客厅里刮。
阿姨急急忙忙去关上门,回来时柏江忻依旧还站在餐桌旁边,垂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姨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跟你爸爸计较哈,早点休息吧。”
【啧啧造孽哦,亲父子处得跟仇人一样,我要是有个这么有钱的爹,住这么好的房子,每天跪着伺候我爹我都愿意。】
【有钱人家的小孩就是屁事多,有钱还不满足,没苦硬吃,天天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债的脸色,这要是我小孩,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一分钱不给,看他还敢不敢跟我摆脸色。】
面对阿姨脸上担忧的神色,柏江忻不想再看,撇开眼。
没什么好生气的,不同的生活环境、不同的人生经历,阿姨工作不容易,每天还要看他的脸色,心里头觉得他是无病呻吟,很正常。
就像当初父母离婚的时候,他妈抱着他说自己是有苦衷才没办法带他一起生活,实际上她只是准备和新男友去国外生活了,如果带上他这个累赘,她的新男友会不乐意。
母亲要追求她的新人生,没什么错,他没什么可谴责她的。
还有很多人,柏江忻不怨恨他们,但也不想亲近他们。
就这样吧。
阿姨留继续收拾父子俩没吃完的夜宵,柏江忻对阿姨说了句辛苦了,拎着书包上楼回房。
在书桌前坐下,柏江忻拿出在向笛家楼下买的泡芙,她当时强烈安利,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泡芙,他一个不喜欢吃奶油的,都被她说动了几分。
拿了一个在手上,咬了一口,柏江忻皱起眉。
外表的酥皮已经软了,里面的奶油也化了,除了黏糊糊的甜腻感,没有别的味道。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吃泡芙。放下泡芙,又拿起牛奶,对他来说依旧有点甜了。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向笛发来的消息。
胖墩墩的橘猫头像,微信名是笛笛嗒嘀嗒,就连网名取得都很吵,签名是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后面还跟了三个更加意义不明的表情。
理科生的数学思维使然,让柏江忻对这种看起来没有规律的数字比较敏感,下意识地会去思考背后有没有规律。
向笛先发了个探头的表情过来,又问他:【你还没到家吗?】
柏江忻回复:【到了。】
向笛:【那就好。】
向笛:【对了,那个泡芙你吃了吗?我忘了告诉你,冷了它的皮儿就软了不好吃了,要尽快吃。】
柏江忻无语几秒,回她:【你说晚了。】
向笛:【我的错……】
但很快她又补救道:【那这个你就别吃了,我再给你带一份吧。】
柏江忻想说不用了,她仿佛已经预料到他会拒绝,又说:【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一下吧,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这个泡芙它有多好吃。】
没有被强塞的感觉,只感觉她像是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他,但是现在太远了,柏江忻听不见她的心声,他抿了抿唇,心里说不清是空落还是什么,没有拒绝她,他回了个好。
向笛:【好滴好滴。】
向笛:【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看她这么快就说晚安,柏江忻忽然觉得她其实挺拿得起也放得下他的。
不是喜欢死他了吗?难道不想再多聊一下,说不聊就立刻不打扰他了。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他突然问:【问你个事。】
向笛:【嗯嗯你说。】
柏江忻:【你的签名是什么意思?】
向笛:【啊?】
柏江忻自顾猜道:【数字密码?】
向笛:【哪儿有那么高级,就是注册微信的时候随便乱打的,没什么意思哈哈。】
她不说,柏江忻自然也不问了。
没什么可聊的了,柏江忻再次点开她的头像。
继续看着那串数字,和那三个表情。
数字是22454264946,三个表情分别是一棵树,一副画,画里有潺潺流动的江水和郁郁葱葱的山峦,最后是一颗星星。
不知道,他又不是干情报的,但他下意识觉得这应该不是乱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