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上前来打招呼的时候,原本柏江忻已经做好了耳朵起茧的准备。
但是没有,他们一路对话,他只听得见她说出口的句子,一旦她不说话了,他就听不见了。
柏江忻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他跟向笛之间的生物链接消失了。
柏江忻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于是向笛大着胆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肩。
“柏江忻?”
柏江忻低眸,看着她轻轻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手背白皙,指节纤细,指甲盖小巧,泛着淡粉色,她的手很暖和,从手心处传来的温度,隔着衣物也让他感受到存在感。
向笛也发现了他在看自己的手,以为他是抗拒她不打招呼就碰他,赶紧又把手收了回来。
柏江忻收回目光,缓缓嗯了声,继续往前走。
他在嗯什么?向笛追上他的脚步,又问了他一遍。
柏江忻问:“你很想换座位吗?”
废话,她当然不想啊,但这不是都看他吗,他都提出这个要求了,她没道理还厚着脸皮对他死缠烂打,非要做他同桌啊。
“……换吧。”向笛设想道,“其实只要我和班长换个座位,或者你和芊芊换个座位就行了,这样就皆大欢喜了,嘿嘿。”
这样又能跟芊芊做同桌,而且柏江忻也离她很近。跟闺蜜做同桌,后面又是喜欢的男生,谁的高三如此幸福啊,哦,原来是她。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也变得期待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柏江忻是第一名,陈老师又最喜欢他,要是他也觉得这么换没问题,陈老师肯定会听他的。
柏江忻微微拧起眉,试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故作快乐的神色,但是没有,向笛从眼睛到嘴巴都在期待跟他分开坐,然后去和她的好朋友团圆。
换座位是上周他提出来的,现在最期待换座位的反倒成了她了。
上周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听到说要换座,难过得在公交车上飙歌,好像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现在不过就放了一天假,她的态度瞬间又变得不一样了。
柏江忻嘴角轻嗤,那晚把自己的心意说得有多海可枯石可烂的,好像这辈子非他不可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落差感无可避免,因为她表现得实在过于拿得起放得下,好似上一秒还在说爱他爱到无法自拔,这一秒又突然问他是哪位。
此时向笛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他,嘴角也向上抿起盼望的弧度,特别希望他能点头。
她越高兴,这种落差感在柏江忻眼里就越明显。
他声线一冷:“不怎么样。”
向笛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尴尬地僵住了,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
“额,那……你想跟谁做同桌啊?”她好脾气地征求他的意见,“我只要跟他换个座位就行了吧。”
柏江忻说:“我谁也不想。”
确实谁也不想,除非那人从嘴到心都是哑巴,烦不了他。
“不要同桌?那你是想一个人坐?”向笛想了想,语气惊讶,“啊,难道你想坐讲台旁边的VIP专座啊?”
那一般都是老师安排给班里最不老实的人坐的,这种人话多、又好动,谁跟他做同桌都会被打扰到,所以就干脆跟老师做同桌。
现在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是王思辰,他坐那个座位,除了他自己不满意,所有同学和老师都觉得实至名归。要是王思辰知道柏江忻居然想坐他那个位置,估计得高兴死。
向笛语气犹豫:“可是我觉得那个座位不太适合你吧……”
从古至今,哪有学霸坐那个座位的。
“你觉得?”嘴角一扯,柏江忻垂着眼反问她,“你觉得的就是对的?”
他语气冷冷的,不像是那种带着疏离的客气,反而很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向笛被他怼到一时都不敢说话了。
向笛有些后悔,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有点得意忘形了,自以为跟他做了一天同桌,又加上了他的微信好友,就能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柏江忻一直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她应该牢记这一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生怕再冒犯到他,向笛小声说,“那你觉得合适就合适吧……”
向笛不敢再找他搭话了,柏江忻垂着眼,用余光看她低垂的脑袋,和因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唇。
他知道自己刚刚的语气其实不太好,明明她是好意,可他却不领情。
不免有些愧疚,柏江忻无声叹气,之前每天盼着链接消失,现在链接终于消失了,他究竟在烦什么。
结伴上学的人三三俩俩走在一起,路上很热闹,两个人却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地走到了教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早他们一步到教室的叶旻嘉瞬间警惕地睁大眼,赶紧推了推旁边正在默写英语单词的梁芊芊。
两个人在座位上坐下,叶旻嘉把头往前面凑,故作天真地问:“咦,你俩今天怎么是一起到教室的?”
柏江忻没理他,只有向笛跟他解释:“我们在路上恰好碰到了。”
梁芊芊问:“只是恰好碰到啊?”
向笛眨眨眼:“不然呢?”
梁芊芊给了叶旻嘉一个眼神,叶旻嘉回了她一个“看我的”的眼神。
这两人嘴可真够硬的。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确实也就这么一条固定的路线,再加上来上学的时间又差不多,碰上的几率确实很大,柏江忻以前也不是没和其他人遇到过,但一起进教室就很有问题了。
这说明两个人同走了一路,同路,那总要聊天吧,但柏江忻这种人,他不开口,神仙都难下手,凡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觉悟,腆不下来一张脸强行找他搭话的人,都没法跟他聊上几句话。
他直接对柏江忻感叹:“大哥你转性了啊,之前每周一你不是嫌弃要升旗,都是升完旗以后才来的吗?说吧,是什么导致你性情大变,今天居然没逃升旗仪式,这么早就到了?”
说着,他非常不经意地瞥了眼向笛。
然而柏江忻的脸上丝毫波动没有,淡声反问:“这么不想看到我,那我现在走?”
叶旻嘉脸色一僵,这人又怎么了,他什么时候说不想看到他了?
他堂堂班长大人,可不惯着柏江忻,挑起眉,直接朝着柏江忻的背上一拍。
“你吃炸药了啊,口气这么呛。”
【我最近好像没得罪他吧?难道是我星期天的时候偷偷上他的王者号输掉了好几颗星的事儿被他发现了?】
柏江忻:“……”
这个死菜鸡,他迟早要把密码给改了。不过现在不是找叶旻嘉算账的时候,叶旻嘉刚把手收回来,柏江忻又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叶旻嘉:“你干嘛?”
柏江忻没放手,只是一味地抓着他的手腕,叶旻嘉挣脱了一下,居然没挣脱开。
“你干嘛啊,在跟我展示你作为男人的力量吗?”叶旻嘉说,“要展示你有本事跟我掰手腕啊,拉着我算什么。”
柏江忻皱眉,沉声警告:“别动。”
没有别的实验对象,只能找叶旻嘉确认。
叶旻嘉这下更莫名其妙了,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柏江忻就这样抓着叶旻嘉的手腕,也不解释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旁边向笛和梁芊芊完全不知道他们俩在干什么,向笛小声问:“他们在干什么啊?”
梁芊芊也不确定:“……在学中医把脉?”
但这好像也不是把脉的正确姿势吧。
梁芊芊想不通,明明叶旻嘉刚才还在试探向笛和柏江忻两个人的情况,怎么一转眼,他自己和柏江忻拉扯上了。
今天是周一,室外没下雨,按惯例来说要举行升旗仪式,有人刚从办公室交完作业回来,站在教室门口对大家通知:“老班他有点事儿,让我们先下去集合。”
椅子挪动的声音瞬间代替了早读声,所有人拖拖拉拉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没时间猜测柏江忻的人类迷惑行为了,梁芊芊催促向笛:“别管他们了,我们先下去集合。”
向笛嗯了声,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离开了教室。
要下去集合了,叶旻嘉作为班长,待会儿还得点名,他语气无奈:“大哥,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吧,你到底要这么抓着我抓多久?”
说着他又想把手抽回来,柏江忻再次按住他,表情不悦:“我让你动了吗?”
他又加重了攥住他的力道,以防再被他逃脱。
叶旻嘉:“……”
还挺霸总。
平时一万个抵触肢体接触,好像谁碰到了他,就是玷污了他那副纯洁高贵的身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在这儿给他诊脉呢。
转眼间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叶旻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主要是他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干嘛,不过他了解柏江忻,有办法能让柏江忻放手。
“我说兄弟,你再这么搞,我真的觉得我们有点暧昧了……”
柏江忻眉心一跳,瞬间放开了他,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嫌弃。
叶旻嘉吃痛地抓着手腕:“你特么的,劲儿这么大的吗?”
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怎么手劲儿这么大,这要换个身上没几两肉的女孩子,还不被他抓断。
不敢想象,希望他以后的女朋友身体能结实一点,禁得住他这么抓吧。
再不下去就来不及点名了,他是班长还得维持纪律,叶旻嘉也懒得管柏江忻了,直接说:“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慢慢下去吧,我先走了。”
柏江忻没有回应,也没有动身,坐在座位上,表情复杂,若有所思。
刚刚他抓着叶旻嘉的手,抓了至少三分钟,叶旻嘉那逼逼叨叨的心声就没有中断过。
从疑惑“他是不是发现我偷玩他的王者号了”到“完了那他指定要改密码我再也不能上他的号装逼撩妹子了”,最后到“能不能直接给我个痛快这么抓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最后听到他说这样有点暧昧,柏江忻被吓到了,才赶紧放开他。
只要一直保持着肢体接触,他可以一直听见叶旻嘉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听不见向笛的心声了。就算生物链接已经消失了,刚刚他扶了向笛一把,应该也可以听见她的心声。
后来向笛又拍了他一下,他愣住了,不是因为反感她的触碰,而是他依旧没有听见。
老爷子之前跟他说过,他们这种遗传病因为根本没有病理案例,所以治愈的几率微乎其微,如果不想听到心声,只能避免跟人接触。
这时候又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柏江忻回过头,是班主任陈京华。
陈京华是从后门进来的,看到班上就只剩下柏江忻还坐在那里,于是过来提醒。
“柏江忻,你怎么还不下去?”
【这孩子怎么了?跟尊大佛似的杵在这儿?】
陈京华问:“身体不舒服?”
柏江忻摇头:“没事儿,刚在想题目。”
“哦,那赶紧下去吧,升完旗回来再想。”陈京华说,“你下去以后,帮我跟叶旻嘉说一声,看好我们班的纪律,我得去趟校长室,你让叶旻嘉别跟其他人说,不然知道我不在,有的人要闹翻天。”
刚嘱咐完,陈京华兜里的手机响起,他赶紧接起:“校长,哦学生已经到了?行,我马上过去。”
离开教室前,陈京华提醒柏江忻走的时候把教室门带一下。
班主任匆匆忙忙走了。
带上门,柏江忻也下楼了。
一路上都在奇怪一件事,只要有肢体接触,他听得见叶旻嘉的心声,也听得见班主任的心声,但单单就是听不见向笛的。
肢体接触方面的链接,为什么就只对向笛失效了?
等走到操场,叶旻嘉刚清点完人数,招手让他快点过来。
“柏老爷您终于来了。”叶旻嘉说,“赶紧的。”
叶旻嘉把他拉进男生的队列,男生们站得有点靠近,柏江忻又听见了两个男生抱怨学校事多的心声。
柏江忻蹙眉,往队伍旁边挪了挪,和他们拉开距离。
升旗仪式即将开始,马上要放国歌了,所有班主任都站在自己班级队列的最前面,叶旻嘉咦了声:“老班怎么还没来?”
柏江忻淡声:“他去校长室了。”
叶旻嘉语气震惊:“我们老班终于被炒鱿鱼了?”
“屁啦。”站在柏江忻后面的男生探出头来说,“我听单老师说我们班要来个插班生,是校长亲自安排的,老班应该是因为这个事儿。”
“这个时候了插班过来?我们这边高考比较容易也不能这么玩儿吧,”叶旻嘉说,“对高考这么自信的吗?”
男生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
叶旻嘉突然推了推柏江忻。
“欸,有个插班生要过来了,什么感想?”
柏江忻语气平静:“我能有什么感想?”
“万一成绩比你好呢?”叶旻嘉说,“怕不怕?”
柏江忻淡淡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哟,这么自信?”叶旻嘉说,“那万一是个男的呢,万一比你长得还帅呢?到时候女生们都移情别恋了,你这个前任校草就过气了。”
柏江忻皱眉,就在叶旻嘉以为他终于有了危机感的时候,他一扯唇,黑眸一深,不咸不淡地笑了声。
“那正好。”
正好还他一个清净。
柏江忻想不通自己在烦什么,又为什么要去深究自己听不见向笛的心声了。
有什么好深究的,那么多的心声,就属向笛的心声最吵,也最影响他,又猥琐又好色,影响到他在学校待不下去,就连回了家也还在想这件事,现在听不到了正好。
如她所愿,赶紧分开坐,就当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能彻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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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的升旗仪式终于结束,向笛伸了个懒腰,刚吃完的早餐,这下又给站饿了,她打算和梁芊芊一块儿去小卖部再买点东西吃。
结果刚挽上梁芊芊的胳膊,被人叫住。
一张虽然好看但却有些阴沉的阎王脸,是柏江忻。
因为刚刚上学的路上被他给怼了,向笛这会儿有点怕他,怕他又怼自己,缩了下肩膀,好声问什么事。
柏江忻说:“你跟我去找一趟班主任。”
向笛想起来了,是换座位的事。
没想到他这么急着换座位,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小失落的,但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点点头干脆道:“哦哦,那走吧。”
小卖部肯定是去不成了,向笛只好让梁芊芊帮她去小卖部带个面包回来。
梁芊芊看了眼柏江忻,又看了眼向笛。
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大,看来叶旻嘉的猜测还真的是靠谱的。
没敢问这俩人去找班主任干什么,她直接问向笛:“你吃什么口味?”
向笛毫不犹豫:“肉松啊。”
听到她毫不犹豫选肉松的语气,柏江忻的眉梢才稍微松了松。
两个人没回教室,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一路上也没有话聊。
向笛很安静。原来链接消失以后,她居然这么安静。
乖巧地走在他后面一步,宁愿无聊到把手缩进宽大的校服袖子里,低着头,默默看着柏江忻的鞋后跟,像个小孩子似的转着校服袖子玩,也不找他说话。
明明她已经这么安静了,到底是早晨的凉风吹动她的刘海发出了声音,还是她走路的时候轻盈的脚步声,甚至是她的呼吸声,总之让柏江忻无法忽略。
太吵了。
柏江忻无奈闭眼,只能停下脚步。
背后忽然被撞了一下。
他回过头,还没说什么,向笛已经往后退了一大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我不是故意的!”
生怕被他误会成是她故意制造肢体接触,向笛赶紧又往后退了一大步,跟他拉开绝对的安全距离。
向笛非常自觉地说:“走吧,这样我绝对不会再不小心撞到你了。”
看着眼前跟自己隔了老远距离的向笛,但凡自己是个近视,柏江忻都看不清她的脸。
她怎么不干脆退到世界尽头去算了?这么怕碰到他,干脆离开地球,移民去外星上生活不是更好?
柏江忻脸色一黑,走近她一步,而这个时候向笛又退后了一步。
她再次后退的动作,以及听不见她的心声,也不知道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终于把柏江忻给惹急了。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理解和不明白,他皱眉看着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问她:“向笛,我是会吃了你吗?你究竟在躲我什么?”
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不是喜欢他吗,不是喜欢叫他老公吗,不是把他当成性幻想对象吗?为什么不敢靠近他?
连靠近他都不敢,这就是她所谓的喜欢?